霞散绮，月沉钩。

        四更鼓已敲过，掌门院中方走出一位右脸覆着铁面、腰佩墨玉牌的男人，院外黄桷树枝桠上坐着的云翥忙惺忪的睡眼，清清嗓子：“你，站住。”

        男人闻言站定，徐徐抬眼。

        映入眼帘的先是一双皎白莹的赤足，少年郎三千青丝袅袅，九尾迎风舒展，背后银汉乍倾，半阖的双瞳如汇十方灵韵，清光转，华彩熠熠。

        云翥本打算至少闲聊几句，然却未料元飒会与掌门畅叙如此之久，现下他困得连元飒容貌都看不清了，只借着月色依稀见他半遮了脸。

        小狐狸打着呵欠断断续续：“元飒是罢……我是消迢城的云翥，我要……追你我的……侣，但须俟……明日再开始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 语罢因重脚轻没坐稳，整个人便从树栽了下来。

        男人忙上前几步展臂接住他，云翥这一摔之下倒略略清醒了些，挣扎着从他臂弯中下来，变回小狐狸摇摇晃晃地往孟如妧院中去。

        月华映着地上一双拉长的影子，大的跟在小的后，直至小狐狸上屋脊，被惴惴等着的小少女抱住，方无声离去。

        ——

        一日、两日、三日……

        七日过去，云翥始终未再寻元飒踪迹。

        小蜻蜓一回生二回熟，这次趁小狐狸在池塘边捉萤时悄悄飞来，恰似心的姆妈一般：“如何？你同元飒可有进展？”

        云翥先是稍懵，旋即便了然似的一甩九尾：“我又给忘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小蜻蜓：“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 “不然你直接唤我狐棃爷爷罢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不成，我往后定牢牢记得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你可见过元飒了？如何？”

        “见是见了，可他怎么遮了右脸呢？莫不是破了脸相？”

        “没听说啊……”小蜻蜓喃喃，又斜睨着小狐狸，“总之佩了墨玉牌便没错，你就等着我的好孙儿罢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……

        隐在暗影里的男人垂了眼。

        ——

        小蜻蜓走后，云翥便回去安置，却不料途经假山时蓦然被一只手扯过去，他抬肘回击，却被大掌牢牢握住：“乖崽不怕，是我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云翥讶然转：“师父？”

        陆玄峥给他理了理衣袍：“出来玩了这么久……崽崽高不高兴？”

        云翥兀自打断，并无寒暄之意：“师父跟踪我？”

        “没有，”陆玄峥忙解释，“你走时我在你肩上放了只寻踪蝶，这蝴蝶一次便失效了……往后不会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……师父只是想看看乖崽过得好不好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云翥在外尚未尽兴，唯恐他要带自己回去，警惕：“徒儿很好，师父回罢。”

        陆玄峥心发涩，却只是将手中小巧的錾花双环食盒交与他：“来时的绿萼香饼，要记得吃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云翥接过，摩挲着上的缠枝牡丹纹，忽地仰面对陆玄峥勾了勾：“徒儿三百岁生辰时，会回飞霙崖的。”

        陆玄峥受若惊，终是克制不住心意动，将寤寐思服的人拥入怀中，贴着他的颈窝隐忍：“好，师父在家里……等着乖崽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——

        旦日夜里，云翥便提着陆玄峥送的食盒去掌门院前寻元飒了。

        不知为何，他总有所预感，觉得元飒一定在此。

        事实亦如斯，云翥借花献佛，将食盒递过去，大言不惭：“这个给你，我亲手的。”

        男人出的半张脸倒是清俊，他凝视着云翥这一看便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贵模样，默然捧过了那食盒。

        云翥觉得以小狐狸的模样寄宿在孟如妧那究非长久之计，他更想将元飒拐出去，遂：“我想去各派游历一番，你明日便同我一走罢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小狐狸压没意识到这样颐指气使并非追求者应有的态度，只觉自己委实是真诚机智，那赌约断然胜券在握。

        ——

        小狐狸挥挥爪子作别依依不舍的小少女，化了人形跟着元飒堂而皇之地出了拾宇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