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青琉璃似的瞳孔中晃出

顾青果然不曾叫他失望，孤前来赴约，有尾生抱之古风，甘愿舍取义，这等官员他以为大启早已绝迹了。

多年漂泊海上，宗靖龙终于等到了顾青，怎能叫他不生出欢喜期盼。

听说石祥原也是个坚定剿寇的，他一个光杆坐在上，下面又有多少官员另生财路，通风报信？如今更有上的太子压着他，等拿了闽州这块好肉送去。

大启官场，从上至下不过是各为私心，又有几个站着公允，肯为百姓。这王朝看似四海升平，花团锦簇，内里却已虫蠹叠生，细想来西有狄人，东有海患，只怕一个不慎，大厦将倾。

今夜在风小筑等到顾青时，他心中不可抑制生出期盼，整整一百条船的价饵，赌的是此人能否言而有信，愿赌服输。

顾青回过神来，也不挣开手，只：“博艺坊中，万石船主摇出的原是三个六，一个一，临揭碗时才拨出点六来，我说的可对？”

待人到了跟前，宗靖龙了声：“请。”两人同往内院而去。

来人倘无足够胆色，谈判之时，怎敢为他向朝廷递话，更勿论为一帮海寇争个安立命的去。

宗靖龙愕然。

顾青豪赌之下不见胆怯，连赢之时不见骄狂，输尽之时不见颓恨，有这般胆色，心，才够格与他一论朝廷之事。

宗靖龙察觉顾青走神，也不唤他，别有兴味细细端详那人行止，见他白玉指压住钧窑茶碗，递到朱上轻轻抿过，看得他骤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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顾青看着小筑里陈设的各色玩意，上挂的南风春，又有来往伺候的年轻小倌……便知这风小筑的是何营生，想必宗靖龙应是这销金窟的幕后主人。

“二字的伞灯自墙斜斜挑出，连延成一条光路，通往幽密深林。

顾青不期然想到了齐昇上，辽王，不论别的，倒是个合适坐那位置的人。有个那般品的皇帝爹，多亏魏国公府数代旧家，贵妃教出个好儿子。

待后来顾青识破他真，更敢与他赌那最后一把，宗靖龙便已认定此人可托，远非外所传仅有金玉其外。

来人这般重诺，肯为信义牺牲，他才敢把自个儿和几千号弟兄的家命交到他手上。

顾青乌发上压着窄冠，下是荼白销金袍，如水墨工笔绘出画中仙姿，叫人心往而不可亵渎。

宗靖龙心果真有这般人物，确该藏于深，囚作玉，若他是皇帝怎能容他出，便是见也不能让人见的。

来人若心不坚，又怎知谈判之时，会不会成那墙草，见人鬼话，何以言信。

向来是官匪勾结才能开稳这般地方。

敢赴博艺坊的赌约，他已将顾青与寻常官员划开界线。赌桌上最见人品，他考的就是来人是否有足够胆色和坚毅心。

走近了，顾青忽闻汩汩水声，低夜唱，他这才觉出不远有清溪蜿蜒而过。待到折过石桥，就见了风小筑，连天的高竿上红灯笼挑成串，映出门前人影。

宗靖龙立在寂静夜中，见那人从暗至明，一点点进入光中，步履无声，却似鼓点敲在他心。

如今这等心悦的美人就在眼前，难还要他柳下惠不成，心念才动，人已倾越过茶海，长臂揽住顾青那端茶的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