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有多欢喜？”

        进出盛宅许多年，贺衍与白薇只打过三次照面。盛文成在外另有住，也另有女人儿子，白薇想来也差不多，风言风语不可尽信，却也并非全然是假。

        年轻女佣一见他立刻规矩起来，垂首喊“四爷”迅速离去。小丫登时忘了刚才自己还和两人相谈甚欢，看也不看便下沙发凑过来，眼珠亮晶晶闪烁，像第一次见面一般打量。这几年她长高不少，看人总算不那么费劲。小脸距离近了些，他也能看清楚些，小姑娘脸颊有种茸茸感觉。

        他便任她看，他从来不缺耐。

        不亏。

        贺衍抿，半晌，牵起她的手往花园走。一大一小，顺着抄手游廊转上几个弯，坐在避阳偷闲。下午日光正好，照着一株极大的垂杨树，绿叶粼粼有金光。偶有风过，柳叶千条轻拂，细细一片叶子飞上小丫发。

        乌密之中一点绿。毫无缘由的，视线停在那里许久。

        能被称为上海滩第一明珠的女人，自然不缺姿色。他却没有太多感觉，大概同类相斥。只需一眼，就知这女人同自己一样，都从烂泥里爬出来的人。至于盛文成，早与烂泥为一。

        白薇自顾自笑，眼底是飘忽的刺探，看上半晌，又说，“你要是愿意为了小丫提前出手，我就帮你一把。”

        白薇噗嗤一下笑出声，抖得烟灰落了地。

        女人扬起眉，好笑的看着他，“走？走到哪里去？”

        他本以为自己会犹豫很久，不想半支烟功夫

        不动神色问，“什么意思？”

“怎么个不一样？”小丫不依不饶。

        多了两个字，他从哥哥变成阿衍哥哥。

        真是讽刺。

        白薇点燃香烟，慢悠悠一口，直到烟圈散了形，终于问，“听说小丫和你关系不错？”

        “贺衍，咱们就不用明人说暗话了吧，反正，这浦华商会迟早是你的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或许吧。

        呵，善心。上海滩上上下下，谁有这种东西。

        这般平和，他忆起许多前尘往事。小时候，他还有家时，前院养一株晚香玉，青碧梗子尤其长，白色花不似别的那样圆饱满，也是细长形的，窄窄薄薄，看着就气。风稍大一些便摇曳不停，随时要断。那时他腔深的，第一次会到怜惜是怎样感受。原以为也会是今生唯一一次。

        白薇笑笑，不紧不慢出声。她讲瓜尔佳、讲杜玄同，讲盛文成与杜玄同之间的“交易”，最后眼戏谑，“小丫能不能活出个人样，就看贺四爷你愿不愿意发善心喽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女人举手投足皆是浑然天成的媚，噙着笑懒洋洋打量他。

        “阿衍哥哥不帮我拿下来就算了，还笑。”埋怨似的话，被她说得欢快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你可以带她走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屋内陷入长久的沉默。

        杀意犹豫不决，他思忖片刻，问，“跟她有什么关系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这个嘛，就是她一见到李叔就欢喜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因此沈六禀报说白薇想私下见他时，他确实有些吃惊。

        他笑了吗？

        小丫凉薄，生多于后天。她对他的喜欢只怕与喜欢纯花、喜欢秋月、喜欢夏日里的一碗冰果子无甚不同。她本不明白自己送出的是什么，胡乱给而已，可是他明白。

        既然受了，就没有白拿的理。担了小丫这么多声哥哥，他就当真有个妹妹吧。又或者，早便认下她，不然为什么来得这样频。世艰险，人心诡谲，至少今日，他得到过些一份稚赤诚的温柔。

        小丫察觉异样，好奇的伸手一摸，下叶子看了看，歪冲他笑。

        商会上下几万人，聪明的太多，运气好的也不算少。他能走到今天，唯靠一点狠，对人狠，对己亦然。柔情都是用来掩藏刀锋的幌子，比明晃晃的杀意更阴狠。

        再这么下去没完没了，他没兴趣偷听，特意加重脚步。

        睫上下一飞，小丫笑嘻嘻换了称呼，“阿衍哥哥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人人都当他是为商会鞠躬尽瘁的贺四爷，倒是个名声不好的女人看穿他心思。

        *

        他依旧不出声，继续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