槐树底下的风停了一瞬。齐静春站在日光里，背影颀长而安静，像一株生在庭院深chu1岿然不动的树。

        开心。他在心里默默地咀嚼着这两个字，像是在品一盏搁凉了太久的茶。上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这个情绪是什么时候？少年时随师门修行，得师长一句夸赞，自然是开心的；青年时文圣一脉日渐鼎盛，师兄弟们围坐论dao到天明，也是开心的；后来……三四之争落幕，文圣一脉liu散，他辗转漂泊，那些年月里似乎只剩下该zuo之事与不该zuo之事。再往后便是守着这个小镇、守着满院学生，日子过得平淡而有规律，蓦然回首，自己如今已是中年模样，早已不复当初少年心境。像“开心”这般鲜活的字眼，已很久很久没有被他认真掂量过了。

        他闭了闭眼，将这些念tou无声地压下去，开口时语气依旧是那副温和而不失分寸的调子：“开心与否，并不取决于寿命长短与本事大小。修士有修士的苦恼，凡人也有凡人的美满，缘法各异，强求不得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他说得很平，很稳，像是在回答一个再寻常不过的课业问题。

        对于这般避重就轻的回答，柳清yin并不意外。她在静室里抿了抿嘴，没有再追问，而是手脚麻利地ca干了shen子，换好月事带和干净的衣裳，把用过的棉布洗净拧干搭在衣架上，又将盆中污水端出去倒进了花圃角落，最后用清水将铜盆冲刷了两遍，倒扣在架子上晾着。zuo完这些，她理了理衣襟和鬓发，抱起装了脏衣服的布包便推门而出，沿着石子路一路小跑往庭院里去。

        等她停在齐静春面前时，还在微微chuan着气，额角沁出了一层薄薄的细汗，那件鹅黄色长褙子跑得有些歪了，她也顾不上理。齐静春不知何时已换了一shen衣裳，不再是方才那件被污了袖口的月白长袍，而是一袭青灰色的素面长裾，发髻也用竹簪重新绾过了，整个人干干净净的，像是方才那桩小小的插曲已经被他收拾得不留一丝痕迹。他看着她忽然跑出来，微微一怔，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息，无声地询问着。

        柳清yin站定了，仰起tou来望着他。她的tou发有些散落，鬓边那朵白玉兰也不知dao什么时候掉了，可她的眼睛亮得很，像被水洗过一般，清澈见底。她认认真真地看着他，开口时声音还带着方才跑动的轻chuan，却字字清晰：“先生，清yin自从来了书院之后，一直都很开心。在这里的每一日，听先生讲课、跟先生说话、哪怕什么都不zuo，只是坐在这棵槐树底下看先生翻书，都令我觉得很开心。”她顿了顿，声音更大了些：“谢谢先生这些日子的教导和照拂，清yin心里都记着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她说话时的神色很郑重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，见他张开嘴，正要说些什么――大约又是“不必言谢”或者“这是为师该zuo的”之类客套话的时候，她没有给他这个机会，而是忽然往前迈了一步，破天荒地伸出双手，将他垂在shen侧的那只手紧紧握住。

        她的掌心温热、柔ruan，指腹上还带着一点方才ca拭时未散尽的chao意。她握得很稳，不重不轻，像是在握一件她想了很久、终于鼓起勇气去够的东西。她仰着脸望着他，眼底亮晶晶的，那份热忱从清浅的笑意底下清楚透出，没有半分遮掩：“希望这份开心，也能传给先生。”

        齐静春的心口猛地一颤，那颤意来得又急又快，像一gen沉寂了许久的弦被人轻轻拨了一下，震得他整个xiong腔都在微微发麻。他凝视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，张了张嘴，却发现自己竟不知该说些什么。那些他惯用的、温和而疏离的话语，到了hou咙口便散得干干净净，一个字都凑不出来。他活了近两百载，说过的话、zuo过的事、教过的学生、守过的规矩，桩桩件件都清清楚楚。可这一刻，他的手就这样被她握着，没有回应，也没有挣脱，只是站在那里，像被春天的日光定住了shen形，连影子都模糊了几分。

        风从槐树梢tou穿过，落了几片叶子下来，打着旋儿落在两人之间的地上。他看着她，沉默了很久，久到日光都偏移了一寸。然后他极轻地、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，将那只被她握着的手缓缓抽了出来，却没有立刻退开，而是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，像是安抚，又像是某种无言的应允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好了，”他说，嗓音低沉而悦耳，“该上课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柳清yin听着学堂方向准时传来的上课钟声，xiong口一闷，差点又要晕过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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